前车之鉴,他山之石
中企出海:从“走出去”到“融进去”
一、核心摘要
2026年,中国企业出海走到一个新的关口。进入一个市场只是拿到入场券,能不能真正融进去,才决定能不能留下来。
这一年刚开年,几起标志性事件就给这个判断加了注脚。2月,美国司法部第一次把一纸CFIUS剥离令告到联邦法院、请求强制执行(瑞源集团案)。1月,白宫再次签署行政令,勒令一家特拉华州公司剥离已经到手的芯片业务(海佛案)。而在联邦审查之外,密歇根州一个数十亿元的电池项目,败在了州和地方的政治与民意上(国轩高科案)。换句话说,风险不只来自华盛顿的CFIUS,也来自州议会、县镇政府和工厂门口的居民。
这些挫折,表面看是法律问题,往下挖却是另一回事。企业常常读不懂美国监管者、地方社区和合作方真正在想什么,也没能让对方读懂自己。决定成败的,往往不是对某一部法律有多熟悉,而是能不能在两套法律、政治和商业逻辑之间把话传准、把信任建起来。
对打算赴美的中国企业,本文的建议很直接:风险评估要做在签约之前,而且要同时覆盖联邦、州、地方三个层面;该主动申报的时候,别赌“不申报就没事”;把“融进去”当成一桩需要长期经营的事,而不是出了问题才补的公关。
二、引言:两份报告,同一个判断
2026年6月,两份相隔三天的报告,为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标出了一个清晰的拐点。
6月13日,《2026中国企业全球影响力报告》发布。报告显示,百强企业海外总收入达9.8万亿元,同比增长15.5%。但它的主题只有六个字:走出去,融进去。
三天后,《环球时报》刊文谈出海企业怎么组建一支“能打”的全球团队,指出“中方核心骨干+属地员工+来华留学生”的三元结构,正在成为主流。
两份各自独立的报告,落在同一个判断上:进入一个市场从来不是终点,融入那个市场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只是知易行难。2026年开年的几起事件,用真金白银说明了这一点。
三、前车之鉴:失败案例复盘
案例一:瑞源集团——美国史上第一个被诉至法院强制执行的CFIUS剥离案
事件回放
2020年,瑞源集团通过香港子公司,收购了美国加州的视频通信企业Jupiter Systems。后者的产品用于美国政府客户,乃至关键基础设施和军事系统。这笔交易从未向CFIUS申报。
四年后,CFIUS的“非通知交易”团队主动盯上了它,启动审查。瑞源迫于压力,2024年10月补交申报,但国家安全关切已经化解不了。2025年7月8日,美国总统签署行政令,要求其在120天内剥离。CFIUS两次延期到2026年2月3日,瑞源仍未完成。2026年2月9日,司法部向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,请求强制执行,并要求先把Jupiter的股权和资产交给第三方托管人接管。这是美国联邦政府第一次为CFIUS剥离令对簿公堂。
2026年5月26日,法院作出初步裁定,支持司法部,下令将Jupiter交托管人接管。瑞源曾主张总统令侵犯其正当程序权利,但法院认为CFIUS在审查中已经充分披露了国家安全关切和所依据的非保密证据,程序没有问题。
核心误区
交易完成好几年,一直没主动申报。CFIUS的事后管辖权不设时效,“生米煮成熟饭”在法律上根本不成立。
行政令下来后,瑞源选择了观望和拉锯:先争取延期,再错过期限,最后在法庭上打正当程序牌,指望法律或政治上出现转机。结果司法部正好拿这起案子立了“第一案”的标杆,法院也没买账。
值得一提的是,瑞源并非全程沉默。它补交了申报,也在法庭上据理力争。但补救来得太晚,姿态又偏对抗,而不是在审查初期就主动跟监管者建立可信的沟通。面对CFIUS,时机和姿态常常比法律论点更要紧。
应对之道
交易之前,凡是涉及美国关键技术、基础设施或敏感数据的标的,都该做一遍CFIUS管辖与国家安全风险评估,而不只是商业尽调,无论资产摆在哪里。
与其被动等着“被叫去问话”,不如主动递交自愿申报。就算最后交易受限,主动申报也能换来更可控的缓解方案和谈判空间。
一旦行政令下达,就要立刻把合规摆到最高优先级,全力配合、争取主动,别拖延观望、押注外部环境会变。
案例二:海佛公司——决定命运的是“控制权”,不是“注册地”
事件回放
2024年4月,海佛公司以约290万美元,收购了EMCORE的芯片业务和相关资产,其中包括加州一座磷化铟(InP)晶圆制造厂。海佛是一家特拉华州公司,由原EMCORE工程团队(包括一位华人科学家和一位美籍合伙人)通过管理层收购设立。这笔交易同样没向CFIUS申报,直到“非通知交易”团队介入,海佛才补交。
2026年1月2日,时隔近两年,美国总统签署行政令,认定有“可信证据”显示海佛“可能采取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行动”,要求其在180天内剥离这块芯片业务。美方的担忧集中在EMCORE的知识产权、专有技术和人才可能被获取,以及相关芯片产能外流。
核心误区
海佛把“关键技术”当成了风险的全部。可CFIUS对收购美国业务“控制权”的管辖,并不以是否涉及受出口管制的“关键技术”为前提。哪怕够不上强制申报,CFIUS照样可以对未申报交易主动出手,要求剥离。一句“我们不碰关键技术”,远不够让人安心。
更深的问题出在对“控制权”的误读。海佛注册在特拉华,部分管理层是美籍,但CFIUS看的是谁实际控制这家公司,而不是它在哪儿注册。一家被认定受中国公民控制的美国公司,去收购另一家美国半导体企业,恰好踩在CFIUS最敏感的地带。把“美国公司”这层外壳当成“非外国人”,是这起案子最根本的认知偏差。
应对之道
交易之前,对标的技术做独立的国家安全风险评估,别只听卖方怎么说。在半导体这类敏感领域,主动申报与其说是一个选项,不如说接近一种必需。
交易结构上,可以考虑设“技术防火墙”:把敏感知识产权放进一家独立的美国子公司,由美方管理层独立运营,接受CFIUS持续监督。
对有中国背景的创始团队来说,与其等监管者上门,不如在交易前就主动披露、主动提出治理安排,把“技术外流”的担忧摆到桌面上谈清楚。
案例三:国轩高科密歇根工厂——联邦审查不是问题,地方政治才是
前两起案例碰的是联邦层面的硬合规红线。第三起提出的是另一类风险:一个在联邦审查上并无明显障碍的项目,怎么在州和地方的政治与民意里散了架。
事件回放
2022年10月,中国动力电池企业国轩高科宣布在密歇根州格林镇投资24亿美元,建电池材料厂,承诺创造约2350个岗位。州和地方政府先后给了税收减免和现金补贴。要说明的是,这是一笔“绿地投资”,新建工厂,本身基本不落入CFIUS“收购既有美国业务”的传统管辖;母公司国轩高科还引入过德国大众做重要股东,在美管理层也以美籍为主。但这些都没能保住项目。
2023年初,当地兴起反对运动,迅速把一个商业项目炒成了“国家安全”议题。2023年11月,格林镇改选后,新一届委员会推翻了原来的支持决议,取消了工厂的市政供水接入。2025年9月17日,州经济发展机构以项目连续120天“无合格活动”为由发出违约通知,次月终止全部激励,并启动追回约2360万美元已拨补贴。2026年1月,州总检察长进一步要求归还约2370万美元州资金。项目全面停摆,双方对簿公堂。
核心误区
把“联邦层面没问题”当成了“万事大吉”。CFIUS管的是联邦层面的国家安全风险,它根本不覆盖州法规、地方审批和基层社区的情绪。而恰恰是这后一层,能单独把一个项目拖垮。
更麻烦的是和社区的沟通缺位。反对声音刚起时,企业没有及时、有效地回应居民的担忧,也没有在当地养起一张能替自己说话的关系网。等一个项目被贴上“国家安全威胁”的标签,再靠股权结构和合规文件去解释,已经晚了。
企业还漏算了地方政府承诺的脆弱。选举一翻盘,激励承诺可能跟着作废。
应对之道
投资之前,尽调要做到三层:联邦监管、州法律法规,还有最容易被忽略的基层政治生态——当地居民对中资的态度、工会的力量、选举的周期,都在里头。
进入之后,跟当地居民、商会、媒体、学校保持日常沟通,用实打实的就业和经济贡献说话。这样的在地团队,不该等出了事才想起,它本来就是“融进去”最朴素的样子。
把社区关系当成一项长期经营,而不是临时抱佛脚的公关。
四、他山之石:两个相对成功的样本
失败给我们“前车之鉴”,也有先行者提供了“他山之石”。
海尔与GE家电——把“融进去”做成了教科书
2016年,海尔以约54亿美元收购了美国通用电气旗下的家电业务(GE Appliances,简称GEA)。交易本身在美国没遇到太大的国家安全阻力——家电不算敏感,卖方又是GE——真正的考验在收购之后。这一段后来成了哈佛商学院的案例。
收购完成时,GEA的高管问海尔创始人张瑞敏:往后你们打算怎么领导我们?张瑞敏的回答是:“我不是你们的领导,我们共同的领导是用户。”海尔没有空降一套中国总部的体系,而是留用美国本地管理团队,把自己的经营模式按美国市场、美国消费者和GEA员工的习惯做了在地化改造。几年下来,这家增长停滞的百年老厂重回两位数增长,利润也成倍提升。
这恰好印证了本文反复说的那点:中国企业出海最薄弱的,常常不是资金,也不是技术,而是融入。海尔的启发不在某个具体动作,而在它怎么理解“整合”:收购一家美国公司,未必要把它改造成一家中国公司;让本地团队在一套双方都认的规则里把事情做好,本身就是最扎实的“融进去”。
宁德时代——从“一座工厂”到“一个生态”
宁德时代在匈牙利德布勒森建的电池厂,已经成了当地新兴电池产业集群的“锚点”。它一落地,带动一批中国供应商同步进驻——昆仑新材、华友钴业、恩捷股份、科达利等等,慢慢拼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本地化产业生态;亿纬锂能、欣旺达等也相继在匈牙利落子。
链主把上下游一起带进来,这个集群就有了不容易被轻易拔除的韧性。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出海,从建一座工厂到育一个生态,这也许更接近“融进去”本来的意思。
五、真正的挑战:从合规到融入
把上面几个案例摆在一起,一个并不复杂、却常被低估的结构就显出来了。
合规架构是地基,达不到,连场都进不了(瑞源、海佛)。战略布局是墙体,产业集群也好,风险分散也好,决定企业站不站得稳(宁德)。文化融入是屋顶,少了它,再讲究的架构也扛不住一场风雨(国轩密歇根);而海尔的例子说明,这屋顶是可以盖好的。
三者之中,文化融入恰恰是中国企业最弱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环。难就难在,它要的远不止“会说英语”或“读过美国法律”。
它要你读懂美国监管者的决策逻辑。CFIUS的审查标准很模糊,但背后的政治和安全考量并非无迹可循。懂条文的人很多,能听懂“潜台词”的人不多。决定结果的,往往不是法条本身,而是对监管者真实关切的判断。
它要你读懂基层社区的情绪。密歇根格林镇的居民不关心你的股权结构,他们关心的是:你是谁,你为什么来,你会不会改变我们的生活。
它要你跟本地团队真正对得上话。中国总部习惯的高效集权,和美国团队习惯的协商决策之间,需要有人能把两边的逻辑互相“翻译”过来。
它还要你在危机里及时出声。反对运动一起,沉默不是金。谁去沟通、用什么语言、走什么渠道,这些看着像细节的东西,常常就是成败所在。
说到底,能不能识别这些差异、有没有能力处理它们,往往就是出海成败的分界线。
六、结语
回看这些案例,有一点越来越清楚:靠“制度套利”、打时间差、赌“不申报就没事”的空间,正在迅速收窄。
CFIUS的审查越来越硬,地缘政治持续遇冷,欧洲监管全面收紧,再加上2026年7月1日即将施行的国务院第837号令(《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》)带来的“双重合规”压力——出海企业既要过东道国这一关,也要符合本国对境外投资、数据和证据出境的新要求——单纯被动防守,只会处处受制。更可取的,是把合规成本转化成竞争力,把差异磨成组织韧性。
一批先行者已经在调整航向:宁德用“产业集群”占住一个难以替代的生态位;海尔用“在地化整合”把一家美国百年老厂重新盘活;头部企业则从“全员外派”转向本地化团队。这些不是权宜之计,而是全球化新常态下的生存方式。
出海的机会依然巨大,但规则确实变了。真正走得稳的,会是那些把合规、战略和融入都当成必修课的企业。